放弃梦想比坚持梦想更难

作者:浮夸的晓编 分类:分享 发布于:2013-8-29
  导读:我们每天都在谈论梦想,从大学梦谈到工作梦,又从中国梦谈到美国梦。有些梦,是可以从梦中做到现实的,而另一些,则总是停滞在梦里,于是便有了"放弃梦想比坚持梦想更难"的说法。以下的这篇文章,是腾讯在线视频制片人朱茂文先生做节目的时候写的一篇文章。希望能让同样在追梦路上的你,能听到另一种不同的声音。

  一、你找我找对了

  "你为什么要拍摄旁听生?""你的片子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一个北大旁听生聚集的QQ群里,当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想法后,有人问我。

  诚恳地解释了一番,接着是沉默,没有人搭理我。很多人担心片子播出后,会加深校方对旁听生的歧视,这样一来,他们进入北大旁听就更为困难了。

  我没有放弃,挨个跟在线的群成员小窗聊天。由于我提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因而他们大多对我心怀抵触,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自己的旁听生活。谈话一时难以进行下去。

  直到旁听生群里的一位网友给我介绍了郑球洋。

  "你找对人了,我是老北大旁听生了。"郑球洋告诉我,他从2001年开始在北大旁听,现在十一年过去了,中间曾短暂离开北大回老家读大专,如今他又回来了,打算报考北大的专升本。9月,我约郑球洋在北大未名湖聊了一个早上,那天他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我告诉他,拍纪录片可以随意一些,平时怎么穿就怎么穿。

  就这样,郑球洋的生活片断开始被我的摄像机所记录。

  二、带着板凳去听课

  对于旁听生来说,进入北大听课的第一道坎是北大的校门。在QQ群里,经常看到有人问"今天有谁混进北大了?"似乎这是挺难的一件事情。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北大需要出示校内证件,而校外人员需要扫描身份证进行登记。这一道关卡让很多旁听生视为障碍。

  因为拍摄郑球洋的关系,我需要经常进出北大,我发现事实上门口的保安其实并没有那么认真,每天来往那么多学生,他们不可能做到人人必查。每次我都只是把钱夹掏出来冲他们晃一下,他们就放我过去了,这一招屡试不爽。我看起来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像学生,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想要怀疑吧。

  可是,为什么那些旁听生那么害怕被拦住呢?我曾经仔细观察过,很多人走到保安面前的时候,自己就先怯了,面对"请出示校内证件"的要求,只能停下脚步。

  而郑球洋似乎从来没有这个困扰,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进入北大校门,因为他有一张北大图书馆的借书证,虽然是过期的。

  第一次,我背着佳能600D照相机跟郑球洋去听课,600D照相机的摄像功能其实不太好用,常常跑焦,我用它,只是因为便携,另外也因为拿照相机不会遭到保安的干涉。

  北大理教三楼的自习厅是郑球洋的常驻地,没有课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自习,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早上7点教学楼开门到晚上十点半熄灯。

  上课的时间快到了,郑球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自己准备的小马扎,朝上课的教室走去。我问他:"这个小马扎做什么用的?"

  "上课用的啊。"郑球洋说。北大很多名教授的课常常爆满,除了该导师带的学生,还有许多校内外慕名而来的旁听生,教室的座位不够坐,站着听课是常见的事。难怪校方会说旁听生"挤占"了教学资源。郑球洋说,自带板凳上课,既不跟北大的学生抢座,又能保证可以坐着听课。

  那天是孔庆东的戏剧课,虽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但教室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学生,不少空着的座位也被霸气地贴上了字条"几点到几点占座"。令人诧异的是,虽然还能找到空位,但还是有些学生坐在教室后面的台阶上。我问其中一位学生为什么不坐在座位上,他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说,我们是旁听生。

  那堂课,孔和尚讲得很精彩,笑声不断,但我扫视周围,还是看到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玩IPAD,有人在用手机刷微博……再看看边听课边记笔记的郑球洋,他坐在走道的台阶上,因为有小板凳,所以他并不比两边的同学矮,身后的一级级空空的台阶,把他衬托得有点孑然。

  三、我是一棵无根的浮萍

  2001年7月15日,郑球洋只身一人从老家江西南康来到北京大学。之所以对这个日子记忆深刻,是因为这是他人生中的一次冒险和壮举,用他的话说"是一种文学上的漂泊"。从那以后,他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漂浮在未名湖这个海洋之中"。

  "为什么要选择来北大旁听?"我问郑球洋。

  "因为高一、高二那个时候,《萌芽》杂志社正在搞新概念作文大赛,我算是文学少年,那个时候对文学非常热爱,经常看曹文轩老师的作品,受到《根鸟》等作品的影响,觉得我们搞文学的应该过一种比较浪漫的生活,而不是局限于农村生活的油盐酱醋,不能将自己的人生跟土地捆绑一辈子,怀着这种类似于雄心壮志,18岁那年热血一冲动就跑来北大了。"

  带着家里给的1600元钱来到北京,郑球洋在北大西门的漏斗桥以每月三百元的价格租了一个床位。漏斗桥是一个非常小的巷子,如今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北大旁听的这些年,他曾经换过无数次住处,最近的两个月他已经搬了三次家。就在两天前,他刚刚搬到北大燕东园吉永庄的一间小平房,和他一起合租的也是一个旁听生,每人每月350元,不包水电。

  2002年底,因为交不起房租,郑球洋被房东赶了出来,当他从北大下晚自习回到住处时,看到自己的行李全被仍了出来。走投无路的他,只好在北大未名湖湖心岛的六角亭子过了几个晚上。

  郑球洋指给我看他当年露宿过的地方。我问他:"你没有反过来想一下,或许你换一种其他的方式,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同时也一样可以实现自己的文学梦?"

  "我知道写作在哪里都能写,但是你要接受文学熏陶,在人文氛围浓厚的地方学习的话,我觉得还是北大比较好。而且我自己身上也有一种北大情结,说实话也有比较固执的一面吧。"郑球洋解释。

  四、几个馒头下肚又是一条好汉

  在北大旁听的这些年,由于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郑球洋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曾经有一次一连7天都没有吃上饭。7天之后,他变卖了自己的一些衣物,买了几个馒头,没有任何佐料,"几个馒头下肚,睡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一个人7天不吃饭是什么感觉?我没有体验过。我就饿个一天都觉得非常虚弱,你当时饿了7天人是什么样的?"我问。

  "人全身无力,腿打抖,感觉身体里面全是空的,嘴里发苦,晕乎乎的,这是对意志的一个磨练吧。"

  一直到现在,郑球洋在吃上面也仍然十分节省,他找认识的同学借了一张北大食堂的饭卡,一餐饭不超过两元,基本上只吃素。

  五、像毛泽东一样去战斗

  2001年到2006年间,郑球洋系统旁听完了北大中文系的本科课程,那时候,中文系的课表就张贴在系办公楼里,上课的时间地点很容易就可以知道。2006年,23岁的郑球洋离开北大回老家参加高考,辗转三年,终于被江西九江职业大学师范学院录取。三年后,他大专毕业,再一次来到北京,这一次,他决定报考北大的专升本。几年过去,也许由于旁听生的急剧增多,郑球洋在北大中文系的办公楼已经找不到课表了,要了解上课的信息,只能通过认识的朋友打听,或者靠旁听生之间口口相传。

  "你曾经对应试制度那么痛恨,后来为什么又参加高考?"我问。

  "因为在北大,作为一个北大旁听生,虽然学到一些东西,虽然有一些才能,但是整个社会不会对你承认的,不会给你相应的机会。在北大虽然有学习的机会,但是你没有就业的机会,你也不会享受相应的待遇。除此之外,你处处会受到歧视,别人会排挤你,让你的自尊心受到打击。"

  "为什么考了三年才考上大专?"

  "在老家转了三次学,经受各种侮辱,各种对你的诬蔑和歧视。在南康职业中专过了一年感觉不行,放弃,转到吉安市顺昌二中,吉安市是井冈山脚下一个小城,在井冈山当年毛泽东奋斗过的地方,在那里高考。"

  "为什么他们会因为你喜欢文学去诬蔑你?我不太明白。"

  "在南康职业中专那一年,心理上和生理上过得都非常不痛快,身心非常受煎熬,那些同学的文化水平相对重点高中比较落后,把我看成一个另类、一个怪物。我那个时候在香港《大公报》发表了11篇时评的文章。有时候拿出来看看,被同学看到了,他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这些作品找出来全部撕掉了。我回到住的地方,看到被撕碎的报纸,痛哭了一场。你的文学、你的道不行于世,我只能选择离开。我那个时候参考毛泽东当年在井冈山奋斗的经历,往井冈山里面走远一点,跨过一个地级市,再往北边走。"

  在郑球洋的讲述中,他多次提到毛泽东、少年沈从文等人的名字,例如他说自己在发表作品之前投稿石沉大海,"跟当年沈从文一样的经历,编辑根本不看,全往纸篓里扔。""我不应该做一个懦夫,而是应该做一个文学上的勇士。就像当年沈从文一样。"

  六、一个人的节日

  2012年7月,郑球洋从大专毕业之后,在家里思考了一个月,决定再次北上旁听。"先上庐山呆了五天时间,然后在九江上大学的地方彷徨了一阵子,对九江挥手告别,那个时候身上的钱不到2000块。"

  挥手告别,又是一个毛泽东式的动作。

  "你现在身上还剩多少钱?"

  "现在身上剩的钱不超过400块。"

  这一次,郑球洋打定主意要考北大中文系的专升本。2012年9月29日,郑球洋骑车到位于知春里的海淀区成人高考招生办公室领取了准考证。在招生办门口,摆满了卖各种成人高考考试资料的小摊。我问郑球洋为什么没有买份资料,他说,没有钱,算了。

  领完准考证后,郑球洋回北大上自习。我又折回招生办,买了一套考试的资料送给郑球洋。说这个细节,并不是要表现自己多么有爱心。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我本来不应该介入到主人公的生活当中。曾经我也为这个问题困扰过,后来想明白了。事实上,你已经介入到了他们的生活当中,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你怎么对他们的生活和情感无动于衷呢?当然,介入的尺度需要适度。

  中秋节晚上,旁听生的QQ群有一个小聚会。郑球洋也报名参加了。

  在未名湖边的博雅塔下,我见到了郑球洋和几位旁听生,其中一位是群主。我拿出机器准备拍他们过节。"对不起,你不能拍我们。"活动的组织者说。我关掉机器,站到了一边。对于拍摄对象的意愿,我的原则是尊重。

  郑球洋只是逛了一圈未名湖就回到了宿舍。我从包里拿出两块公司发的月饼塞给他。

  有四年春节,郑球洋没有回家,他的所有节日几乎都是一个人过的。"我感觉非常对不起父母。"

  我问:"父母知道你在北京的情况吗?"

  "不知道,我很少跟他们说,从来都是只报喜不报忧。"

  郑球洋出生在赣州一个贫苦家庭,是家里的独子。在他的简历中,这么介绍自己的家世:"系郑氏始祖郑桓公第104世孙,东汉经学大师郑玄第70世孙,福建汀州永定县(郑氏入闽)一世祖、南宋丞相郑清之第35世孙。"在片子制作完成后,郑球洋要求我加上父母亲的名字,"好让他们显名于外"。(片子拍完后,我曾跟郑球洋说:"一个人是谁的孙子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他能否明白我的意思)

  母亲刘全英由于劳动过度,双手残疾。在郑球洋离家去北大旁听的那年,母亲大哭了一场,继而疯了。"脑子坏掉之后,失去了意识,对于人事没有感觉,就是说她跟一头牛一头猪是一样的思维了,连这样一个已经丧失了人的思维的母亲,我都没有能够回报。"郑球洋把对母亲的这份愧疚写在《疯母之爱》一文,发表在台湾的《国语日报》上。

  父亲郑作天曾经劝郑球洋,"你就认命吧,你本来就是一个穷二代、农二代。"他们希望他能够早点成家立业,找个媳妇,过安稳的生活。但是,郑球洋并不甘心认命,"这样生活下去,等到你临死的那一刻,趟在床上你会不会为你的一生而后悔,在自己年轻力壮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握自己的命运?"

  "农村很多像我这样的人都认命了,而且这些认命的人现在的生活也不差,跟他们相比,他们没有任何文化,有的人连小学都没有念过,然后去深圳、广东等沿海城市打工,也能赚好多钱,也能盖新房娶老婆。反而是我现在29岁了还是单身。但是他们的精神世界一种空白,是农民的精神世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跟我是没法比的。"

  对于目前的单身状态,郑球洋觉得是一种幸福。"单身是福,我如果跟女孩子相亲结婚了,那我还能继续坚守自己的梦想吗?还能继续在北大旁听,继续搞自己的文学创作吗?你结婚了,有了儿女了,就要担当起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角色,你就应该要养育儿女,为下一代负责任了。"

  七、就这样一直飘下去

  2012年10月13日、14日,郑球洋走进成人高考的考场。考试结束后,他开始四处找工作。月初的时候,他交完房租已经身无分文,不得不跟一个旁听生朋友借了几百块钱,眼看这几百元也快要用完了。

  在北大旁听的这些年,郑球洋得到过不少朋友的帮助,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南康老乡北大2001级历史系的蒋英林。"我是经常跟他串宿舍的,我们的衣服也是换着穿的,有时候晚上,特别是到了暑假,他们寝室人少了,他说郑球洋,咱们晚上一起住。"

  十年一轮回,很多以前认识的北大同学已经毕业,有了不错的工作和去处,只有郑球洋仍然留在这里,难免心里会有些落差。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郑球洋会深刻的反思自己的境况:"我会考虑北大旁听到底值不值,但是我思考的结果还是值的,用西方马斯洛的理论来说,人的需求首先是生理的需求,吃饭、住宿的需求。除了这个最低层次的需求之外,上升到物质层面的追求,物质层面追求满足之后,他会追求精神层面上的一种生活,追求精神上的幸福。而我在北大旁听,最主要的是精神世界能够得到极大满足。"

  11月1日,郑球洋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已经通过应聘当上了北大图书馆的一名安保,负责图书馆的执行接待和安保工作,"这个位置也是当年毛泽东所从事的位置。"第二天,他就搬到了图书馆提供的员工宿舍里。如此一来,他到图书馆看书就更方便了。这天,他的专升本考试成绩也出来了:语文120分,英语68分,政治:99分,总分:287分。"这个成绩意味着已经上了北大的录取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被北大录取应该没什么问题。"

  片子拍得也差不多了,我问郑球洋:"考完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留在这里,我以后的打算就是北漂,18岁北漂到现在29岁了,过了11年了依然还是一个北漂者,一无所有,但是我觉得呆在小乡村里面当一个农民我不甘心,当一个初中老师我也不甘心,北漂,继续追求自己的追求!"

  迄今为止,郑球洋在全国各地包括港台地区报刊发表的文章近百篇,大多以自己的生活经历为主,他以旁生生活为题材创作的书《旁听在北大》已经完稿。

  八、我的梦想关你屁事

  郑球洋这期节目上线后,很多网友被他的坚持所感动,当然,也有很多人笑他愚痴,有人说他是阿Q,还有人称他为"现代孔乙己、范进",甚至有人对他评论母亲和农民的用语表示反击,说他看不起农民、自私,不顾家人只顾追求自己的梦想北漂多年仍然一无所有……

  也许,所有的追梦者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自私的。不管你怎么看,这就是真实的郑球洋,也是很多北漂者的真实人生。我没有为了讲述一个廉价的励志故事而刻意美化郑球洋。在片尾字幕,我打上了这样一句话:"这也许不仅仅只是一个屌丝逆袭的故事,当社会上升的通道堵塞的时候,通过考试改变命运也许是郑球洋们唯一的选择。"

  在《盲人听海》那期节目里,我采访过背包客小鹏,一个以旅行为职业的人,迄今也走过了十一年。他为新书《我们为什么要旅行》做了一个小短片,有一个片段让我印象深刻。小鹏问一个孩子:"你的梦想是什么?"孩子说:"关你屁事!"

  是啊,我的梦想是我自己的,与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干涉的我梦想,你凭什么对我的梦想指手划脚、说三道四?其实,现实生活中,我们不正是因为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逐渐放弃了自己最初的梦想吗?

  贾樟柯在《贾想》一书中说:"放弃梦想比坚持梦想更难"。这句话很能够解释为什么郑球洋能够多年如一日地坚持在北大旁听。很多网友问他,坚持了十年,即使考上了北大,又能怎样呢?

  是啊,又能怎样呢?人生也不过是梦一场罢了。也许,梦想是一种病,有人轻些,有人重些;有的人高烧一场就好了,有的人则一辈子都难以治愈。(文/朱茂文)